在攻讀完艱辛的博士課程,他趁著假日回到台灣。

 

也不是說想轉換心情或偷懶,單純覺得果然還是家最能夠放鬆,他這樣想著。

從高中出國念書前,他就喜歡到國立圖書館看些閒書,或者是抄抄筆記準備期中期末考之類的瑣事。

回到家後,花了兩天的時間悠閒的調整時差,他就帶著身分證和新拍的兩吋照片到圖書館換掉舊證,剛鎖好隨身物品,他就覺得口袋中的手機在震動,他稍微降低音量,走進更裡面的置物櫃,發現是台灣的教授打來的,請他幫忙找一份論文,正好他現在就在國家圖書館,他為這個湊巧笑開了,滿口答應後便走出去,卻撞上了一個人。

 

「抱歉。」來人一身西裝筆挺,身上有種好聞的香水味,他稍稍退開,男人伸出手將他扶正。

 

「你沒事吧?」低沉的嗓音很是好聽,他抬頭看了那個男人,表示沒事之後就走向服務台。

 

身上沒有多餘的東西,櫃檯小姐很容易就放行,他回頭看看排在自己後面的男人,點頭致意後他便到查詢電腦前,輸入教授要的論文,電腦跑出了需要調閱的訊息,他並不介意等,便按下確定,之後他詢問工作人員,那些熱心的工讀生說大約要二十分鐘,他笑著道謝,拿了一張紙條寫了領取號碼,就往旁邊的閱覽區走去。

 

等待這個詞對他來說不陌生,在孩提時代,他的父親是一個優秀的企業家,他卻只想要父親或母親陪著他去他去普通的地方郊遊、念念故事給他聽,他曾經覺得不公平,但他的姊姊說,如果他乖乖的,而且考試都很優秀的話,父親就會注意到他,母親說不定也會回到家裡,和他們住在一起,那時候他還不是很了解為什麼,姐姐跟他解釋的時候表情有些痛苦,可是他相信她,所以也乖乖的等下去。

 

某一天父親經營得好好的公司卻突然惡性倒閉,對現在的他來說,是很遙遠的回憶,父親也不放棄,到處拜託舊友,但仍然無法挽回公司,過大的壓力及金錢的逼迫下,父親和母親離異,不久後父親就自殺了,那時候他才六歲。

 

他神色平淡的翻過手中的書,那種感覺……從警察口裡聽見、姊姊低泣的臉龐,他記憶猶新,那時候他還太小,不知道什麼叫做「死」。只是他不敢問,好像是很恐怖的事情,的確是。

 

繞回書架上,他看看錶,覺得時間差不多了,就到大螢幕前,瞄了兩眼,自己的名字跳了出來後,他走向取書櫃檯,那個男人也在,轉頭看見他,對他笑了。

他知道自己的臉有些僵硬,多看了那男人兩眼後,把手中的序號遞給工讀生。

 

「你好。」那個男人先開口,笑臉盈盈的。

 

「嗯。」

 

「你是學生?」

 

「是。」

 

「讀哪裡啊?」

 

他有些不自然的暼了那個男人,淡漠地接過工讀生遞給他的書,說了聲謝謝。

 

「欸,兄台,你怎麼這麼不給面子啊?」

 

他回頭瞪了那個男人,這麼賴皮的搭訕他還沒遇過,一般來說不是應該被搭訕的冷漠一點就該摸摸鼻子閃人了嗎?誰能告訴他這個男人又是怎麼回事?

 

「抱歉,我趕時間。」

 

「可是你剛剛還有時間看古文觀止……」

 

他重新坐回剛剛的椅子,男人好像跟他很熟一樣在旁邊坐下,跟他搭著天南地北的話題,甚至連他要去影印也要跟著。

 

畢竟是太久沒回來,以前的影印卡已經不能用了,男人很自告奮勇的把他的影印卡從看起來很高檔的皮夾掏出來。

 

「……你的?」

 

「當然是我的……那是什麼眼神?」

 

「…你常來?」

 

「很常啊,大學時代,或者像現在很忙的時候就會來看看書。」

 

很忙的時候來?這男人是不是腦袋壞去了?他不禁這樣想,看了看男人悠然自得的翻著他手上的論文,好像跟他認識幾百年一樣熟稔。

 

「我說,我跟你第一次見面。」真的看不出來我臉上寫著生人勿近嗎?

 

「我知道啊,可是我覺得我跟你一見如故欸。」

 

「……」我不需要。

 

男人好像沒接到他沉默的控訴,他也只好若無其事,印了兩三頁,他確定教授要的資料齊全後,將手上的影印卡還給他。

 

「謝謝。」就算是搭訕的,一般禮貌他還是講究。

 

「送給你。」

 

「無故的贈禮,我不會收。」他冷著臉把影印卡塞到男人西裝口袋裡,卻遭到阻擋,他再次瞪著那個仍然一臉痞樣的男人。

 

「不然,你請我吃頓飯如何?」

 

「……」

 

他沒有答應,只是沉默地走回座位,把手上的論文還給工讀生後,當著男人的面把影印卡擺在面前的桌上,走出閘門,不理會後面男人的呼喊,他快速地從置物櫃中拿出自己的背包,出了圖書館的大門。

 

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態,他突然這麼想著。

 

走過仍在施工的國小,他下了捷運的樓梯,看著捷運裡的人潮,他微微思忖,決定往更遙遠的方向走去。

 

這趟出來,他有很多想買的書,稍為判斷了一下,他走進這個城市的紀念堂,熟門熟路的進了書店。在圖書館的時候他有看到幾本有趣的新書,他對閱讀並沒有限制,大凡他覺得有趣的,他都接受。

拿著手上的ISBN,他請書店人員幫忙,服務員很客氣的請他先走走看看,他們進去倉庫裡拿庫存。

他隨手翻撿了一些雜誌,他有些驚喜地發現自己的中文還是和出國前一樣好,他放下手邊的書,看著身旁這種分類的書架,他喜歡這裡的氛圍,只要有書就可以讓他靜下心,可是注意力沒放在前方的下場就是──他又撞到一堵牆。

總覺得很熟悉。

 

「走路要看路啊。」

男人低笑的聲音又傳進他的耳朵,有點刺耳,像收音不良一樣嘈雜地淹沒的他的聽覺,他獃了半晌,有點緩慢的抬起頭。

 

男人的笑容轉成了擔心,唇型像在問他什麼,但是他卻聽不見。眼前驀地變黑,他的雙腳一軟,男人攙扶了他,和早上一樣的香水味充斥他的鼻間,他伸手按住

額側。

 

「你還好嗎?」

等他回過神,男人幾乎是半抱著他,而他也才發現自己的左手異常用力的抓住男人的西裝,幾乎都皺了,他抱歉的放手,男人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一條手帕,抹去他額上的冷汗。

 

「我、我自己來就好。」

有些抗拒地,他掙扎了幾下卻掙不過男人的力氣,只好讓男人幫他擦拭。

 

「你別動。」

 

男人近乎溫柔的提過他手上的東西,牽著他走到不遠的椅子上,應他的要求打開他的背包,拿出水瓶讓他喝了幾口。

還好現在是上班時間,書店幾乎沒人,剛才那場騷動他想應該只有監視器看見,否則他應該會窘迫非常。

 

他感覺到身旁的男人在注視著他,好像怕他突然又倒下去似的,沉默著,他緩和著自己的呼吸,拴緊水瓶放進自己的背包。

 

「貧血嗎?」男人問,很專注地看著他。

 

「嗯……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
 

「你不問?」

 

「問什麼…?」

他看著那個人,有點好笑的偏頭,看著男人的雙眼,他第一次正視他。

他的眼睛很漂亮,他想著。

「不問為什麼跟來?」

 

「有什麼好問的,不就是跟來了?」

 

男人稍微沉默,這時候服務員客氣地呼喚他,他走向櫃台,拿出錢包付了錢,清點了書,等他回頭,男人又站在他的旁邊。

 

「又有事?」他好氣又好笑的看著男人,一臉誠懇的樣子。

 

「我想請你跟我吃頓飯。」

 

「為什麼我要答應?」

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死,甚至連嘴角都有點上揚,男人看見他笑,似乎有成功的可能,又恢復成在圖書館裡的痞樣,可是他不能否認,那個笑容,真的很帥氣。

 

「唉唷,給我機會,給我餘地嘛。」

近乎撒嬌的語氣把他逗笑了,男人對著他伸出了手,有點玩世不恭的樣子。

 

「我的名字,朱聞蒼日。」

 

「蕭無人。」

他放上了他的手,輕晃兩下,初時的碰觸讓他的心臟有些刺痛,當時的他以為,是貧血的副作用讓他感到如此。

 

很久以後,他發現原來不是。

 

那個人,和他,曾經有過美麗的一段戀情,而他想過,原來那個人在報出他的名字停頓的一秒,原來是有思考過的。

 

他細屬著五年的時光,他想知道是不是,只有他付出自己的真心,然後又被棄如敝屣?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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